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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边上的风情

时间:2018-12-22    点击: 次    发布者:管理员 - 小 + 大

自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全村人的日常生活所有用水都是那口老井里的,父亲说,它是全村几世几代人的活命井,没有它就没有赵家庄。
老井到底有多老?
老井就在村前的一口大水塘的北岸,离水塘只隔了一两丈远,水源很旺,从来别说干过,就连水位仿佛都没有下降过。于是你不能不佩服当年的打井人选取位置时的睿智——水源如此旺盛肯定与它挨着大塘有关。
那么,这口井是谁打的呢?我很好奇,不停地去向人打听,得到的一律是摇头,连年龄最长的太爷也是说:“我从小就没听说过。”——这不能不说是赵家庄一件十分遗憾的事。
赵家庄遗憾的事何止这一件,太多了。全村人都姓赵,都有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400多口人,但是没有自家的家谱,更没有自家的祠堂。于是赵家庄人的“我从哪里来?”的问题就永远成为了问题。我的太爷是“步”字辈,爷爷是“立”字辈,我是“文”字辈,我的下一辈是“玉”字辈,我的孙子辈用什么字就没有人知道了,太爷上面的辈分用什么字也没人知道。赵家庄没有人关心这样的事,因为它与今天吃什么饭关系不大。当我长到想问清这件事的年龄的时候,辈分最长、年龄最大的太爷已经去世,其他人没有知道这件事的。他们只会告诉我说,赵家的家谱乱了,当年赵匡胤打仗时背在背上,雨夜与敌人作战,不小心把家谱弄丢了,所以赵家家谱从那以后就乱了。
赵家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赵家庄的祖先是谁?这口古井到底是由谁来修的?都彻底地被淹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了。
老井的年轮无法知道了,但它的古老是肯定的,这从井口上的四块方石上就可以约略知道。
井口的面是由四块方石组成的。井的东西两边南北向的两块是长方形的,南北两边的两块短些,几乎是正方形,夹在东西边的那两块之间,中间围成了一个正方形的井口。井口石的用料都是本地不远处山上的最粗糙的石头,石面光滑的如同涂了蜡,有太阳光照着时闪闪发光,闪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按说,如此光滑,在井口打水是非常危险的,但是,石面整体上却是凸凹不平的,虽然即使是凹处也光滑如涂蜡,但是脚踏上去后,人虽有滑感但却不滑脚,不妨碍乡邻取水。如此的效果不知是当年造井时造井人故意而为之,还是石面本来就没有认真凿平所致?以我的猜测应该是后者,因为赵家庄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能够想到千秋万代以后的人与事的人。
井口是方的,井体则是圆的。井体是用石块砌成的,年代久远,石块一律都变成了黑褐色。每一块石头都是不规则的,没有边也没有形,看上去是很随意地码放在了一起,石块与石块之间没有任何的粘合剂,完全靠石块自身的某些力相互牵制着。令人奇怪的,如此建造,井居然历经年轮碾压而却依然安然地站立着而没有坍塌?
井的东西北三个方面各长着一棵老桑树,树是谁人所栽?没有人知道,至今有多少年了?也没有人知道。作为孩子的我们只知道,几个人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去抱树身,结果也没有抱过来;只知道一到春天的时候,爬上去摘桑葚吃,吃得嘴巴一片黑,像是长满了胡茬子,背着小手,迈着八字步,不时捋一下嘴下巴,学老人模样。
老井到底有多老?因为赵家庄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能够关怀到千秋万代以后的人与事的人,而将成为赵家庄永远的遗憾。历史常常就是因为缺少这样的人物而无法流传,历史也常常因为有了这样的人物而得以续写。
赵家庄因为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所以赵家庄是没有历史的,虽然她很古老。
给老井“刷新”
家乡有句老话:“人要靠教,井要靠淘。”井是必须淘的。
井口长年累月都是敞着的,往井里掉东西是肯定的,加上下暴雨时常常会有雨水流入井口带进泥沙之类的事件发生,时间长了井底就会有很多淤积物。这些淤积物,不但会堵塞井底的泉眼,影响水量,还会影响到井水的水质,所以,隔上几年,井就要淘一次。
淘井,就是先把井水排干,然后下去人把淤积物给一桶一桶地拎出来,让井重新焕发青春,好有力量给乡亲们提供更好的服务。这项工作有点像给井洗脸、整容、刷新、打扫卫生,让老井重新焕发出新的活力。
淘井是赵家庄的一件大事。
当大家商议决定要淘井之后,先要算一算总体开支得多少钱,摊到每一个吃井水的人头上是多少钱,这一切都是公开的,大家都没有意见之后,村长就会领着会计挨家挨户地去收款,没有人会赖着不给。
钱收上来之后,村长就会派一个公信力很强的人上街去买祭品。淘井是要举行祭祀的,要祭拜井龙王,告知我们要做的事,希望龙王他老人家不要因为我们的惊扰而生气。
淘井的日子来了,在井口的旁边摆上祭桌。上面正中间摆放好刚杀掉的猪的猪头,两边点上蜡烛,猪头前面放着一个香炉,焚上香,香烟缭绕……村里最年长的长者,跪在最前面,全体淘井成员跪在后面,在长老的带领下,每人磕上三个响头。然后长老嘴中振振有词,说的大概都是:今天要淘井了,打扰了井龙王爷,请求原谅,希望井龙王继续保佑全村人不生病、不害病之类的话。
当长老一声“可以淘了”令下之后,淘井开始了。先是几个小伙子拿上三四个水桶,在井里七上八下地往外提水,大约需要个把时辰才能把井里的水提干。见了井底后,全村最勇敢的人——下井人(常常是年轻人中自告奋勇者)要下井了。他站在抬筐里,抬筐拴上三条绳子,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六个壮小伙子,两人一根绳子,慢慢地将下井人送下去。
下井人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熬鱼”给用水桶捞上来。井里经常会掉进去一些飞虫之类的东西,如果没有“清道夫”把这些虫子及时清理掉,时间长了,井水就会变质,所以井里便要放上一些鱼,来负责清理工作。可是,井里哪有那么多虫子掉呢?不掉虫子就没的吃,所以井里的鱼就得苦熬,也就因此乡亲都叫它“熬鱼”。熬鱼是很受村民敬待的,任何人不准杀吃熬鱼。熬鱼被从井里提出来后,换上一桶清水养着,水桶就放在祭桌的旁边,和井龙王一起被供着,等到井淘好后再放回去。
熬鱼被提上来之后,淘井正式开始。井下的淘井人把淤积物装进桶里,装满后大喊一声“提!”,井上的几个小伙子一起用力给提上来,将淤积物倒掉后再把桶放进去。来来回回地就这样重复着,直到把井底淤积物淘干净,最后还用抬筐把下井人给提上来。
猪头给龙王和熬鱼享用,猪身子则是给淘井一帮人享用的。坐桌时,长老和下井人坐在最上座,接受所有人的敬酒,包括村长。
天底下,咱家的井水是最好喝的
赵家庄400多口人,喝茶做饭都离不开这口井,所以从井里取水是赵家庄男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项每天必做的活计。
在早晨或者傍晚,在朝霞或者暮色中,常常可以听到“xxx,来家挑水”的女高音在小村庄的上空回荡。不要说被唤的男人一定是一个不理家的人,一个做事有条理的男人,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老井挑水。水筲(水桶,木制的)和扁担都依次放在水缸旁的墙根上,男人走到跟前,伸手捋起扁担往肩头一放,一个右侧身用扁担头上的铁链勾勾起一个水筲,然后又一个左侧身,扁担的另一头再勾起另外一只水筲。接着,两个水筲按照主人的步点随着主人有节奏地摇晃着走向老井。
男人在路上常常会碰到很多去挑水的人,他们互相打着招呼,拉着关乎庄稼的家常,一起走向老井。老井旁早已聚集了很多来挑水的人,大多是男人,极少有女人。大家没有排队的队形,但是秩序是井然的,先到的先打,后到的后打,一点都不会乱,从来都不会起纷争。
一家人,一担水是不够一天用的的,特别是人口多的家庭,所以男人们要来来回回挑上好几趟。挑多少是有讲究的,挑少了不够用,会惹得女人急,满村庄地嚎“xxx,来家挑水”,让男人很难堪;挑多了,用不完,第二天水缸里的水就不新鲜了。到底挑多少,每个男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数。
小时候,没有喝开水这一说,因为家里买不起暖瓶。渴了,就是拿起水缸里的水瓢,哗啦舀上半瓢,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下肚,一切OK。盛夏时节,水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喝了一点都不解渴,这时,就会拎起一个家里常备的水罐,走到古井台上,打起一罐井凉水,抱着罐子,扬起脖子灌进去,把小肚灌得圆圆的,在太阳如毒、汗流浃背的季节里,那叫一个“爽”!
来井台打水之前,妈妈会告诉你,井水太凉,猛喝会肚子疼的,喝前多吃几个蒜瓣就不会肚子疼了。所以来打井凉水的时候,我们右手拎着水罐,左手里都会攥着一头蒜瓣。井水打上来之后,水罐放到井沿光滑的石板上,把蒜瓣剥开,放到嘴里一嚼,蒜汁溢出,辣得我们嘴歪眼斜、乱踢乱蹦的时候,捧起水罐一气猛喝,冲去了辣味也解除了渴感。那个时候产生的快感,进城以后是从来都没有体会到过的。
小时候到姥姥家去,不喝姥姥家的稀饭,姥姥问我咋不喝稀饭,我说我不喜欢喝稀饭。母亲困惑地看着我,意思是:你不是挺喜欢喝稀饭的吗?今天怎么啦?我向母亲眨巴眨巴眼睛,母亲会意,也就没再说什么。回来的路上我偷偷地跟母亲说:“姥姥家的水真难喝!跟咱井里的水差远了!”母亲说:“是吗?我咋没有感觉出来呢?”我坚定地说:“肯定是,天底下,咱家的井水是最好喝的。”
后来我进城工作了,母亲来我城里的家也不大喝我烧的开水。母亲回家告诉乡亲们:“城里的自来水真难喝,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走千走万,还是咱家里的井水最好喝!”
叉井英雄
全村的人每家每天都要与老井打交道,交道打多了,出现一些事故也就在所难免了。
所谓事故,主要是把东西弄掉到井里去了。东西掉到井里去是非常麻烦的。这情况又分为两类,一类是掉到水下去了,那几乎就没救了。有几次,有人东西掉井里的水下了,家里的男人就想尽各种办法想把东西给捞上来,捯饬了半天,结果不但没把东西捞上来,还把井水给搅浑了,没法吃了,落下那些早晨没把水缸挑满晚上等着用水做饭的人家好多的埋怨。
还有一类是掉到井下去了,但漂在水面上并没有沉。这一类还是有救的,但难度也很大。水面离地面很深,必须下去人才能取出,那么深,“怎么才能下去”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为此,赵家庄就出了很多“英雄”。
井体的石块与石块之间有很大的缝隙,可以放下半只脚。人用两只胳膊做支撑点,将两条腿掉到井里去,然后岔开双腿,两只脚分别寻找到可以放脚的石缝,把支撑点换到这条腿上,两只手找到合适的石缝做些辅助工作。然后再用另一只脚去找比上只脚更低一点的石缝当落脚点。就这样,一步一换、一步一换地下到水面去。接触到水面后就可以把东西捞上来系在腰间,然后再一步一换、一步一换地回到地面上来。这一举动在我们家乡叫“叉井”。
“叉井”是一个技术高、难度大、又特别危险的活。井体的石块已经历经年代的风雨,有没有松动很难说,一旦有松动者偏偏又被踩到,那就非常危险了。井体的石头,常年在井下,非常的潮湿,有不少还长满了青苔,石体非常滑,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再者,井很深,从井口往井下看就像一个无底洞,给人的心理压力也是很大的。所以,没有几分胆量,没有几分技术,没有几分沉稳,没有几分灵活,是干不了这个活的。赵家庄没有几个人敢叉井,敢于叉井的小伙都会被当成赵家庄的“英雄”。
我就没有机会成为过赵家庄的英雄,因为我胆小,从井口往井底看,头都晕。
“猪盆哥”与“三下哥”
粮食仅够糊口的年代,乡亲吃饭是没有菜的,有也是一些极为简单的酱豆、辣子酱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吃法特简单,拿个馍,把酱豆或辣子酱往上一抹就行了。
吃法的极为简单为不甘哪怕就一会儿功夫寂寞的乡亲吃饭也要赶场提供了方便。盛上一海碗稀饭,抓其两三个馍,抹上一些辣椒,端着就可以扎堆去了。吃饭时扎堆的地方叫饭场,赶饭场是男人和半大男孩子的专利,妇女或小孩子是不去的,如果去了,特别是妇女,会被乡亲笑话的。
赶饭场是不分春夏秋冬的,只分忙季和闲季。忙季里是没有人赶饭场的,忙季里忙得一个人当做两个人用,谁还有闲心端着饭碗去闲扯淡呢?大家之所以那么热衷于赶饭场,其诱惑力就在于“闲扯淡”上。与其说大家在一起吃饭,不如说大家借助吃饭来扎堆消遣时光。这很是有点近似于今天城里三五相邀去茶坊喝茶,喝茶不是目的,消遣时光才是兴趣所在。吃饭的点一到,三三两两地往一块地方上聚,边吃边聊,边聊边吃,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素笑话,荤段子,早年异闻,近日趣事,赶街人看到的新鲜,邻村里发生的偷情……一个接一个,说的说,听的听,吃的吃,来的来着,走的走了,谁也不需要跟谁打招呼,一切自由,全是随便,人人自在,个个无拘……好不让人享受其中!
赶饭场是不分春夏秋冬的,但是饭场的选择是分春夏秋冬的。夏日里,屋里闷热,是不可做饭场的,夏天的饭场必须选在一个吃饭不流汗的地方,那最好就莫过于老井的井口。井就建在大塘边上,宽阔的水面在烈日当空的中午可以送来阵阵凉风。井口旁边背水的三面分别长着三棵大桑树,遮天蔽日,洒下阴凉满地。井口边缘处因提水人不小心时常会洒掉很多水,有凉洇洇的湿地一片,而且井口里还不时地往外冒着凉气。夏天里的井口是避暑的最好去处,比现在的空调房间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吃饭时,是男人们的饭场;不是吃饭的时候则是妇女们扎堆做针线活、孩子们扎堆玩耍的好地方。
“猪盆哥”原名叫顺情,该叫他顺情哥。顺情哥在饭场里吃饭是不用碗而用盆的,所以大家一开始都叫他“盆哥”。盆哥人高马大,黝黑粗壮,能吃能喝,吃饭如猪拱,喝水似牛饮。一开始顺情嫂子用碗给他盛饭,他端着碗去饭场,结果到了饭场发现碗里的饭已经没有了,折回去再去盛,跑回来碗里的饭又没了。盆哥天天嘟嘟囔囔地埋怨嫂子不舍得给他盛满。顺情嫂子一恼托人从城里买来了个小盆给盆哥当饭碗用,嫂子对别人说:“我天天权当喂猪了。”这话传出来后,盆哥又多了一个外号——“猪哥”,多事的人又把两者合二为一叫他“猪盆哥”。
“三下哥”与“猪盆哥”是邻居。他吃面条特别有自己的风格。把碗端到饭场后,饭还热得烫嘴,“三下哥”不像别人那样:夹几根面条往嘴里送,怕烫,嘴巴哧溜哧溜地吸。“三下哥”抄起面条,挑得老高,并不送往嘴里,而是在哪里等面条散热气,抄起的面条散完热气后再放回碗里去,然后抄起另外的面条散热气,散完热气后再放回碗里,反反复复地这样做,直到面条丝毫不影响嘴巴直接吸入为止。然后,“三下哥”将筷子深深地插入碗底,夹稳一大撮面条,为了保证有足够多的分量,他抬起筷子时还要将筷子拧几下,然后送入嘴中,“呼噜”“骨嘚”,面条就下肚了,然后再重复一下,第二撮面条下肚,第三下,一碗面就全下肚了。于是人送外号“三下哥”。
饭场就是乡亲的风情场,老井的井口是赵家庄最有风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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