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亲情散文 >相思,在千里之外

相思,在千里之外

时间:2018-12-23    点击: 次    发布者:管理员 - 小 + 大

今年是父亲去世的第三年。 父亲去世时,母亲还在,每天大睁着眼睛,视线慢慢地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但是很明显,她认不出谁。她的思想意识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下,不说话,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躺着。两年后,同样是静静地,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时候,我觉得父亲与母亲并不是合适的一对。母亲爱漂亮整洁,走起路来娇小的身姿轻盈得像只燕子。即便工作在北方山区,上下班要沿着公路走上十几二十分钟,晚上到家时,她脚上的黑皮鞋依然纤尘不染。父亲是在黄土高坡上长大的,一副典型的西北汉子模样:单眼皮小眼睛,瘦黄的脸膛。走路时习惯于脚跟过于用力,他唯一的一双黑皮鞋的鞋尖顽固地向上翘起,让我想起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母亲嫌他不修边幅,即便在同一单位工作,上下班也拒绝和他一起走。父亲对此毫不介意。他脾气甚好,总是笑呵呵的,从不发火。
我喜欢父亲的山西口音。在那个遥远的北方山区里,它听起来那么独特,又那么亲切,总带有一丝‘哄’的意味。本来心里只有一点点委屈,过一会儿就被时间自然消化掉了,经他开口一哄,那委屈便被夸大,反倒让我想流泪。
在我十岁之前,我没在家里见过父母亲的任何一张合影。我把这归结为他们之间感情不睦的表现之一。我猜想他们的婚姻多半是家里包办的封建式婚姻,这样的婚姻在当时比比皆是,并不稀奇。直到十岁那年秋天的一天晚上,母亲出门前忘了将平时用来装衣服的箱子锁上,我好奇心大发,偷偷将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我本以为会找到母亲藏钱的老巢,不曾想在箱子底发现了一张照片,右上角书写的时间显示是父母亲大学毕业那年。正是这张照片,改变了我对父母亲的婚姻并非源于爱情的看法。
那是一张光与影的配合都臻于完美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母亲梳着短发,微微偏着头,两手交叠搭在膝上,神色恬静温柔。父亲背着手站在母亲身后,脸侧向与母亲同一角度,微微地笑着,神采飞扬。 我忘不了父亲和母亲照片里的笑容和眼神。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再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眼眸沉静,乌黑清亮,笑容洋溢着无尽的甜蜜、自信和对未来生活的展望。那样的笑容只能源于一个解释:爱情。

而爱情总是昙花一现的。它消逝的速度之快,有时会令人怀疑究竟有没有真正存在过。
父亲第一次离家那年,我十二岁。那时已进入隆冬,山里的雪,下得那么厚。 那天晚上,母亲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一封信站在窗前,脸色苍白,强做镇静。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北风呜呜地刮着,像一曲永远也唱不完的挽歌。 姐姐每天晚上牵着我的手去父亲单位收发室给老家打电话。号码是村大队值班室的。电话刚接通时,里面的人对着电话一通嚷,因为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同样,我们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后来终于懂了,于是说了声“等着”,就撂下话筒走了。过了好半天,话筒里传来熟悉的一声“喂”,姐姐眼圈便红了。她说爸你回来,你不能就这样走。父亲声音沙哑地解释着,语调呜咽,大意是说离婚什么的。姐姐咬着嘴唇不说话,后来干脆将电话递给我,我接过话筒对着里面喊了声“爸爸”就哇地哭了。父亲也哽咽了。于是隔着几千里地,三个人对着电话抽抽搭搭地哭了整晚。
大年二十九,父亲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又黑又瘦,和从前看上去简直判若两人。他一进门看见我,立即将旅行袋扔在地上,弯下腰,张开双臂。我欢叫着跑向他,一头扎进他怀里。我高兴地又跳又笑,父亲却流泪了。他搂着我的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子眼儿里拉着一根细细的丝弦,随时都可能断开似的。我伏在他肩上,嗅着他头发里的气息。那气息是我熟悉的。很多年以后,父亲在西北去世,我赶去时他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的面孔显得几分陌生,身形看着也比平时缩小了一大圈,几乎让我怀疑躺在那儿的那位老者是否真的是他。直到我跪在他身前,将脸埋在他胸口,那熟悉的气息萦绕着我,我才确定,他就是父亲。他真的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离而复回!
日子就像老房子屋梁上的蛛网,拂去后没多久准又挂上一张一模一样的。 退休后,父亲终于正式告别东北,定居在西北老家。母亲拒绝和他同去,执意留在东北。 父亲回去的第二年我去探望他,在他居住的那孔窑洞的墙上,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照片,就是小时候见过的那张。它被扩放成两倍之大,镶着精致的木框挂在正对着炕的那面墙中央。它是如此醒目,令人无法忽略,简直成了整个窑洞的灵魂。
和父亲相比,母亲显然太冷漠无情了。这是我从西北探亲归来之后得出的结论。她从不问父亲的状况,也拒绝给他打电话,倒是父亲频频询问母亲的近况,每次电话里都不忘叮嘱要我照顾好她。她将自己和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藏起来,拒绝示人,仿佛只要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见光,相应的那段岁月也就消失了。可我不能因此而指责她什么,因为有好几次清晨起来,我都发现母亲的眼睛鼻子红红的,有哭过的痕迹,看上去似乎整夜未睡。我不禁扼腕叹息。与爱分离相比,不爱却相守似乎更为痛苦。
可是我错了。
几年之后的一天,一张镶着木框的照片忽然出现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柜上,正是她当年压在箱子底的那张。每天晨起和睡前,她坐在床上,默默地对着它凝望,脸上的神情忽悲忽喜,似颦似笑,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那一刻,我又看见了照片上的母亲,她眼里的神采和洋溢的笑意恍若从前!
我一直认为人的一生应该将很多事想清楚再去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个观点并不是绝对的。因为好多事当时想清楚了,时过境迁依旧会发生改变,就像父母亲的爱情和婚姻,无论在别人眼里两者是否同一,在当事者自己看来已经不重要。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当年一度想要忘却的,恰恰是后来努力想要铭记的。
愿父母亲安息。

上一篇:又见炊烟

下一篇:陪着老父亲去爬山

心灵之约  ICP许可证号: 京ICP备12029340号-1  |  Email:wypxcm@sina.cn
Copyright © 2016-2019 散文诗·词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yes0766.com